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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 北归

  第五十五章 北归 (第2/2页)
  
  五
  
  十年后。北疆。
  
  官道上来了一个人。骑马,佩刀,风尘仆仆,像个江湖客。他在岔路口停下来,左右看了看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路边有一个老头,蹲在石头上抽旱烟,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,皮肤被风沙磨得又粗又黑,看不出年纪,可能六十,可能七十。他的衣裳是灰扑扑的,和脚下的黄土一个颜色。
  
  骑手翻身下马,走到老头面前,拱了拱手。“老丈,打听一下,这里是不是有个姓澧的大将军?”
  
  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目光浑浊,眼珠子不动,像两潭死水。他吧嗒了一口旱烟,烟雾从嘴角漏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他想了很久,久到骑手以为他没听见,又问了一遍。
  
  “大将军?”老头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“没听说过。”
  
  骑手愣了一下。
  
  老头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,灰烬掉下来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他把烟袋别在腰带上,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下,嘎吱一声,像生了锈的门轴。
  
  “你说的是平安镖局的澧掌柜吧?”老头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山。“他是开镖局的,不走镖了,不干了。和他媳妇住在城外,种了几亩地,养了两条狗,日子过得挺好的。”
  
  骑手看着他。“他媳妇?”
  
  “嗯,北岳来的,人好,见谁都是一脸笑。两口子都是好人。前年大雪,澧掌柜挨家挨户送柴火,自己家的柴火送完了,把门板拆了劈了接着送。他媳妇跟着,一家一家地送,雪没到膝盖,走了一整天。回来的时候脚都冻了,他也不吭声,他媳妇骂了他一顿,他也不还嘴。”
  
  老头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,牙龈萎缩了,牙齿松动着,像随时会掉下来。他的笑声很轻,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  
  “大将军?”老头摇了摇头。“真没听说过。这边不打仗了。从澧掌柜来了之后,就没打过仗。西厥人不敢来,北岳人也不来,连土匪都绕道走。你说他是大将军,我怎么看他都不像。他就是一个开镖局的,种地的,送柴火的。”
  
  老头又想了想,皱巴巴的脸挤在一起,像干核桃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黑色的,一层一层地叠上去,最远的那层淡得像烟。他看了很久。
  
  “不过,”他忽然说,“有一回,我在城外看见他骑马。那马跑得真快,他骑在马上,腰挺得笔直,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我当时就想,这人以前是干什么的?不像种地的。种地的骑马不是这个骑法。”
  
  他把旱烟袋从腰带上抽出来,又别回去,反复了几次,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  
  “但他不说,我也不问。问那么多干什么?日子过得好好的,不打仗,不饿肚子,冬天有柴烧,夏天有风凉。够了。”
  
  骑手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缰绳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老头,老头看着远处的山。山上有雾,雾很薄,把山头罩住了,朦朦胧胧的,看不清轮廓。风吹过来,带着黄土的气息,带着炊烟的味道,带着远处人家烧柴的气味。
  
  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骑手问。
  
  老头伸出烟袋,朝远处指了指。雾里什么都看不清。“那边。他每天傍晚都去那边,带着他媳妇,坐在山头上看夕阳。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有时候他媳妇靠在他肩膀上,他就让她靠着。有时候他媳妇说话,他就听着。也不怎么吭声,但他媳妇说他话多,比刚来的时候话多多了。”
  
  骑手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山很远,雾很薄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雾染成了橘红色。雾里模模糊糊地站着两个人,依偎着,看不清脸,看不清衣裳,只看见两个轮廓——一个高一些,一个矮一些。矮一些的那个靠在高一些的那个肩膀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飘着。
  
  骑手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翻身上马,没有往那个方向去。他调转马头,沿着官道,往南走了。马蹄扬起一路尘土,被风吹散了。
  
  老头蹲下来,把旱烟袋点上,吧嗒了一口。烟雾升起来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他看着远处山头上那两个模模糊糊的轮廓,看了很久。
  
  太阳落下去了。天边只剩一抹暗红,像烧尽的炭,还有一点余温,但很快就要灭了。风停了。雾散了。山头上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,依偎着,一动不动。
  
  远处,定州城的方向,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,一缕一缕的,被晚风推着,往南飘。城墙上的旗帜垂着,没有风,一动不动。城门口的小贩在收摊,把剩下的半筐梨装上车,盖了布,推着车往家走。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糖稀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他跑过去,跑远了,笑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,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  
  北疆的夜来得快。天从橘红变成灰紫,从灰紫变成墨蓝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。山头上那两个轮廓还在,没有动。风吹过来,又停了。
  
  月亮升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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